1954年9月4日拂晓，广州郊外的公路上薄雾翻涌，一辆挂着香港牌照的轿车被便衣人员悄悄包围。车门被拉开，一名中年男子刚想转身，冷不防被扣上手铐，随即被押上另一辆军用吉普。此人正是在军统内部以“赛狸猫”闻名的。行动结束后，抓捕小组彼此用眼神示意：猎物到手。
段云鹏原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检查。入粤前，他还在船舱里数着拨给的经费，盘算着抵达香港后如何布点。很快，所有计划烟消云散，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铁链和一路北上的列车。押送途中，他不断低头旋转手腕，想找出铐链的松动处，却始终无果——公安人员早有准备。
列车抵达北京站那晚风很凉。押解队伍直接驶向东交民巷的秘密看守所。备案材料很快送进中南海。周总理批示两句后递给工作人员，工作人员随即将纸条呈到毛主席办公桌上。主席读完轻笑一声：“让他好好活着。”仅此四字，下属心领神会。
外界并不知情。军统仍以为“飞贼”在华南搜集情报。毛人凤还等着他的下一封密电。保密局心腹徐邦道甚至准备好一份“第二阶段渗透方案”，只待段云鹏发来暗号。殊不知，真正的暗号已由另一批人代为发出。
故事要回到半个世纪前——1904年，河北冀县徐家庄。贫寒农家里，第四个孩子呱呱坠地。这孩童就是段云鹏。穷乡僻壤，吃饱都是难事，更别提读书。没人管束，他天天在村边的老槐树上攀爬，不到十岁便能熟练倒挂金钩。邻里看他翻墙越院，半开玩笑地说：“这孩子将来不是当兵就是做贼。”
1920年，16岁的段云鹏拎着一只破包坐上开往保定的货车。口袋里只有两个烧饼，却满脑子闯荡江湖的念头。保定军营正补员，他顺势报名，从列兵一路做到操练教官。新兵们回忆他练体能时常说：“招式要快，落地要轻。”不过，军营呆久了，约束太多，他转身离去，投身北平的灰色地带。
江湖名盗李三看中他的身手，将他收作弟子。几年间，京津一带飞檐走壁的传闻层出不穷。民国报纸曾以“赛狸猫夜盗王公府”做整版报道，暗指的正是他。1932年寒冬，恩师李三落网被斩，消息像一记闷棍，砸得段云鹏心头发凉，他一度起誓“收手”。誓言维持不到两年，长城抗战爆发，混乱局势使他重新拿起老本行。
抗战期间，他因为一次与日特冲突而对冈村宁次府邸下手。那晚月色皎洁，他翻墙潜入，找到天皇赐枪、金条、金佛像等贵重物品；离开时，顺手摸走一块怀表。第二天，冈村气得砸碎茶几。此事后来写进冈村回忆录，成为耻辱一笔。段云鹏也因之名声大噪。
胜利后，国共正面交锋逐渐激烈。1946年春，他在北平落网，本以为又是一次“进来走走、出去重来”。可这回迎接他的不是普通警探，而是军统二处处长谷正文。谷故作轻描淡写：“身手不错，何必局限屋檐？到我们这儿，天地更大。”段云鹏嘴上推辞，心里却明白：与其终日在牢里蹉跎，不如攀上新靠山。于是，他成了军统王牌探子。
从此，他多了新任务：情报搜集、暗杀、破坏。1946年夏，蒋介石命郑介民挑头与我党接触，暗中却授意“清除障碍”。暗杀叶剑英的方案就这样落到段云鹏肩上。雨夜潜伏，他刚踩松瓦片，便被警卫听声警觉。枪声划破晴空，子弹摘走几缕发梢。事后，他抹着血痕，对谷正文说：“这活不易。”自此对我党警戒心倍增。
时局快速反转。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，市井巷陌插满红旗。段云鹏奉命潜回，却听老友劝告：“城里风声紧，你要小心。”他权衡再三，干脆耗光经费后返台。毛人凤仍对他寄予厚望，接见时拍肩鼓劲：“多跑几趟，全靠你了。”蒋介石亦赐以高帽：“小心行事，成功必赏。”
1950年，人民军队挥师入朝，台湾情报急缺大陆动向。段云鹏第二次潜入华北，恰逢北京东郊某化工厂爆炸。虽然源于操作失误，他仍将此事夸大成“潜伏成果”回报台湾，骗得丰厚赏金。第三次潜入时，他发现早前布下的线人接连被捕，心生怯意，匆忙抽身离境，却已暴露行踪。
公安部已将“北平飞贼”列入重点对象。情报分析后判断：其下次潜入极可能自香港登岸，途经广州。1954年春，公安内部拟定“鸽笼”计划，核心就是“既擒其身，又借其影”。半年布控，飞贼终入笼。
被押解的前三日，段云鹏几乎未开口。第四晚，他终于沉不住气，对审讯员低声说：“想要什么？拿好处来换吧。”对方笑而不答，只推来一份电文，请他“亲启”。原来，那是伪装成他名义发往香港的假电报。短短数语，却足以让对岸吐露多处潜伏点。段云鹏的嘴张了张，却一句话也讲不出。
随后数月，公安部顺藤摸瓜，一举连根拔起四个地下电台，拘捕特务一百四十八名。审讯记录显示，对方一直以为与他们联络的“段云鹏”仍在暗中行动，直到电台陷落才惊觉上当。消息递到中南海，毛主席批上一行字：“正道之光，不费一枪。”此批示保存至今。
1967年春，案件全部清理完毕。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：段云鹏犯反革命罪、间谍罪、抢劫罪，罪行累加，应予极刑。当年的“飞檐走壁”早已被重刑岁月磨去锋芒，他步履蹒跚地走向刑场，年龄六十五岁。押解途中，他抬头望了一眼灰蒙的天，嘴唇微动，无人听清他想说什么。
不少同行后来私下议论：若段云鹏当年真投身抗日义勇军，坚持下来，也许另有命运；可一旦踏入军统黑暗之门，迟早难逃覆灭。风光一时的“赛狸猫”，终究成了历史档案上的冷僻编号。他自诩能飞，却忘了天下终有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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